宋代的诗文8339/9187页
书怀奉简黄成甫史君
偶过袁君房,玉墀日将夕。
案头得君文,喜跃越三百。
张烛朗诵之,相与手加额。
若人作抡魁,余子当辟易。
时有详定官,嫌君多指斥。
众默余独争,言厉面发赤。
紫宸一传胪,璧水推巨擘。
诸君始相贺,时相颇不怿。
爰有小人儒,从帝蠭螫。
谏官工逢迎,霜简肆捃摭。
此事人能言,本末甚明白。
暨于端平初,天夺老奸魄。
散地起忠良,邱园纷束制。
君老登瀛洲,讲筵赐重席。
余亦试玉堂,朝有愈之迹。
啜茶熏玉虯,投饼呼金鲫。
同校南宫文,等是西山客。
无何陈脚动,君出为方伯。
馆中失名流,我辈苦叹惜。
西山遽仙去,局面日改革。
余入对未央,苦语出肝膈。
淮南冤未消,元载家当籍,
外党分牛李,内宠怙秦虢。
臣愚怀隐忧,厚地其敢蹐。
虎须敢一编,龙鳞敢一逆。
自信填海偶,复中含沙射。
移舟返蓬莱,伏隩甘冰檗。
君正舞来衣,清香笼画戟。
年丰富红仓,风顺多琛舶。
我舍抵是州,相望缠四驿。
幽棲懒有门,一再通书尺。
起家卒漳滨,始访二千石。
居官未半期,台评又寻摘。
既罗关虎嗔,宜有猫厄。
归途抵温陵,除夜大促迫。
所亲有室庐,许我相假借。
莲灯看烂红,柏酒浮重碧。
去家差不远,朋旧来络绎。
雌堂在何许,一望弱水隔。
山鬼巧揶揄,室人交篇谪。
平生重名检,义利最知择。
冷眼舆金,宝身甚拱璧。
世途赫赫炎,众手所共炙。
谁能效李锥,作计事鑽刺。
蒲葵安可常,秋至辄抛掷。
贵贱见交情,书门何怪翟。
趋时岂不好,嗜古业成癖。
群飞任刺天,甘剪笼中翮。
丈夫身计轻,忧国愁如积。
向欲恢三京,今日蹙五百。
西蜀断咽喉,北军患肘腋。
流民满说师,戾气成疾疫。
强寇瓷咆哮,行人饱需索。
廷绅倒手版,淮帅羞巾帼。
南海下蒲轮,西人衮舄。
病剧乏良医,棋危需善弈。
君行观清光,何策轮忠益。
急须息边尘,徐可寿国脉。
任责属诸贤,臞儒老山泽。
送陈公南之松江并柬山斋
老怀自当尔,尝恐儿辈觉。
君哭如璠玙,似可完台阁。
莫辞簿书苦,亦有宦游乐。
久厌黄田鱼,去听华亭鹤。
亭下有高士,滴露草玄学。
持诗道甫讯,进千复前谷。
间我今何如,凝顽胜如昨。
石港高侯见遗雏鹤辄成十五韵
我生好鹤乃天性,得自高侯非所祈。啄插锥芒初颖脱,顶埋丹颗未依稀。
亲携窃笑髡笼返,细看恐先乔舄飞。三岛梦魂迷晓色,九秋舞影怯霜威。
长哦自异晨乌啅,瘦骨全胜野雀肥。无迹可寻华表旧,有程应想洞天归。
精神潇洒元非俗,饮喙安閒似见几。载以画船休觖望,浴之野水好生辉。
汉宫旧拂仙入掌,辽海今看羽客衣。勿为稻粱生健羡,第令鸡鹜许投依。
鸣皋不隔高骞志,截胫初忘过分讥。夜砌行闻清露警,午窗终伴醉棋围。
右军鹅谩誇真赏,海客鸥空骇暗机。烟月此生真不负,蓬茅他日肯相违。
片心便拟成高谢,骑去扬州弄晚晖。
金石录后序
右金石录三十卷者何?赵侯德父所著书也。取上自三代,下迄五季,钟、鼎、甗、鬲、盘、彝、尊、敦之款识,丰碑、大碣,显人、晦士之事迹,凡见于金石刻者二千卷,皆是正伪谬,去取褒贬,上足以合圣人之道,下足以订史氏之失者,皆载之,可谓多矣。
呜呼,自王播、元载之祸,书画与胡椒无异;长舆、元凯之病,钱癖与传癖何殊。名虽不同,其惑一也。
余建中辛巳,始归赵氏。时先君作礼部员外郎,丞相时作吏部侍郎。侯年二十一,在太学作学生。赵、李族寒,素贫俭。每朔望谒告出,质衣,取半千钱,步入相国寺,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展玩咀嚼,自谓葛天氏之民也。后二年,出仕宦,便有饭蔬衣练,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日就月将,渐益堆积。丞相居政府,亲旧或在馆阁,多有亡诗、逸史,鲁壁、汲冢所未见之书,遂力传写,浸觉有味,不能自已。后或见古今名人书画,一代奇器,亦复脱衣市易。尝记崇宁间,有人持徐熙牡丹图,求钱二十万。当时虽贵家子弟,求二十万钱,岂易得耶。留信宿,计无所出而还之。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
后屏居乡里十年,仰取俯拾,衣食有余。连守两郡,竭其俸入,以事铅椠。每获一书,即同共勘校,整集签题。得书、画、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尽一烛为率。故能纸札精致,字画完整,冠诸收书家。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收书既成,归来堂起书库,大橱簿甲乙,置书册。如要讲读,即请钥上簿,关出卷帙。或少损污,必惩责揩完涂改,不复向时之坦夷也。是欲求适意,而反取憀憟。余性不耐,始谋食去重肉,衣去重采,首无明珠、翠羽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遇书史百家,字不刓缺,本不讹谬者,辄市之,储作副本。自来家传周易、左氏传,故两家者流,文字最备。于是几案罗列,枕席枕藉,意会心谋,目往神授,乐在声色狗马之上。
至靖康丙午岁,侯守淄川,闻金寇犯京师,四顾茫然,盈箱溢箧,且恋恋,且怅怅,知其必不为己物矣。建炎丁未春三月,奔太夫人丧南来。既长物不能尽载,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后又去书之监本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车。至东海,连舻渡淮,又渡江,至建康。青州故第,尚锁书册什物,用屋十余间,冀望来春再备船载之。十二月,金人陷青州,凡所谓十余屋者,已皆为煨烬矣。
建炎戊申秋九月,侯起复知建康府。已酉春三月罢,具舟上芜湖,入姑孰,将卜居赣水上。夏五月,至池阳。被旨知湖州,过阙上殿。遂驻家池阳,独赴召。六月十三日,始负担,舍舟坐岸上,葛衣岸巾,精神如虎,目光烂烂射人,望舟中告别。余意甚恶,呼曰:“如传闻城中缓急,奈何?”戟手遥应曰:“从众。必不得已,先弃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独所谓宗器者,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之。”遂驰马去。途中奔驰,冒大暑,感疾。至行在,病痁。七月末,书报卧病。余惊怛,念侯性素急,奈何。病痁或热,必服寒药,疾可忧。遂解舟下,一日夜行三百里。比至,果大服柴胡、黄芩药,疟且痢,病危在膏盲。余悲泣,仓皇不忍问后事。八月十八日,遂不起。取笔作诗,绝笔而终,殊无分香卖履之意。
葬毕,余无所之。朝廷已分遣六宫,又传江当禁渡。时犹有书二万卷,金石刻二千卷,器皿、茵褥,可待百客,他长物称是。余又大病,仅存喘息。事势日迫。念侯有妹婿,任兵部侍郎,从卫在洪州,遂遣二故吏,先部送行李往投之。冬十二月,金寇陷洪州,遂尽委弃。所谓连舻渡江之书,又散为云烟矣。独余少轻小卷轴书帖、写本李、杜、韩、柳集,《世说》、《盐铁论》,汉唐石刻副本数十轴,三代鼎鼐十数事,南唐写本书数箧,偶病中把玩,搬在卧内者,岿然独存。
上江既不可往,又虏势叵测,有弟迒任敕局删定官,遂往依之。到台,台守已遁。之剡,出陆,又弃衣被。走黄岩,雇舟入海,奔行朝,时驻跸章安,从御舟海道之温,又之越。庚戌十二月,放散百官,遂之衢。绍兴辛亥春三月,复赴越,壬子,又赴杭。
先侯疾亟时,有张飞卿学士,携玉壶过,视侯,便携去,其实珉也。不知何人传道,遂妄言有颁金之语。或传亦有密论列者。余大惶怖,不敢言,亦不敢遂已,尽将家中所有铜器等物,欲走外廷投进。到越,已移幸四明。不敢留家中,并写本书寄剡。后官军收叛卒,取去,闻尽入故李将军家。所谓岿然独存者,无虑十去五六矣。惟有书画砚墨,可五七簏,更不忍置他所。常在卧塌下,手自开阖。在会稽,卜居土民钟氏舍。忽一夕;穴壁负五簏去。余悲恸不已,重立赏收赎。后二日,邻人钟复皓出十八轴求赏,故知其盗不远矣。万计求之,其余遂不可出。今知尽为吴说运使贱价得之。所谓岿然独存者,乃十去其七八。所有一二残零不成部帙书册,三数种平平书帙,犹复爱惜如护头目,何愚也耶。
今日忽阅此书,如见故人。因忆侯在东莱静治堂,装卷初就,芸签缥带,束十卷作一帙。每日晚吏散,辄校勘二卷,跋题一卷。此二千卷,有题跋者五百二卷耳。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
昔萧绎江陵陷没,不惜国亡,而毁裂书画。杨广江都倾覆,不悲身死,而复取图书。岂人性之所著,死生不能忘之欤。或者天意以余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耶。抑亦死者有知,犹斤斤爱惜,不肯留在人间耶。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
呜呼,余自少陆机作赋之二年,至过蘧瑗知非之两岁,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矣!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所以区区记其终始者,亦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
绍兴二年、玄黓岁,壮月朔甲寅,易安室题 。
